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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 無償贈與協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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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 無償贈與協議

張陳玲眉頭一緊,揣度起董老太的用意。

大概是暗示房姐這個保姆不合格?

其實也不稀奇。

在家政行業摸爬滾打多年,張陳玲再清楚不過,保姆這個細分領域魚龍混雜,從業人員素質參差不齊,特別是為居家老人提供照護服務的保姆,更加缺乏統一的職業規範,遠不及保潔和月嫂容易管理,連她這個家政女王都不敢輕易涉足這個領域。

而且,做這行的,尤其要求照護者有發自內心的愛與認同,以及不易被瑣碎的大事小情磨滅的耐心。

眼前這位房姐,儼然一個職場老油條,肯定老早就沒了初心。

張陳玲遞給董老太一個“我懂”的眼神。

不料,老太太又用力眨了眨眼,動作幅度之大,把掛在眼角的一粒眼屎都擠掉了。

張陳玲怔住,沒來得及進一步眼神溝通,房姐便走過來推輪椅。

姐妹倆跟在後面來到董老太的臥室,把客廳留給了許之謙。

“房姐你忙你的,我們幫老太太理完發,做好浴前準備就擡出來!”張陳玲禮貌打發她。

她卻賴著不走,“不著急,晚飯是現成的剩飯剩菜,等老太太洗完澡,簡單熱熱就行!”

額?這女人剛才明明說自己要準備晚飯……

張陳玲無奈扯了扯嘴角,幫董老太圍上圍裙,拿起剪刀開始理發。倪越打下手。

房姐站在一旁,目不轉睛地盯著,嘴上指指點點:“越短越好哈,不然夏天熱,難打理!”

張陳玲表面應允,心裏卻泛起嘀咕,這房姐盯梢盯得也太緊了吧!

再聯想到董老太剛才的眼神和動作,感覺事情有些蹊蹺。

於是,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四下打量。

董老太的房間不大,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質家具,靠窗的一米寬書櫃上擺滿了書,大部分都已發黃變色。書櫃下方的寫字桌上,放著搪瓷水杯,迷你醫藥箱,還有摞在一起的兩本書:《金剛經》和《老年護理全書》。

靠墻的單人床很整潔,被子疊成方塊狀,利索得很,想必是董老太自己疊的,床上幾乎沒有雜物,枕邊有一個小藥瓶,和一個老花鏡。

看上去似乎沒什麽不妥。

……

在房姐的幹預和指導下,兩位斜杠理發師幫董老太理了個精神小夥同款短發。

身體指標測量完畢,接下來幫董老太脫睡衣。

張陳玲心中疑團未解,目光自上而下審視著眼前這副衰老之軀:褶皺和老年斑遍布全身,脖頸被無數細紋勾勒、乳房幹癟耷拉、雙腿綿軟無力、腳踝浮腫……

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老人。

咦?不對!

視線折返,落在董老太的大腿根處。

在那旁人難以察覺的隱蔽角落,有好幾塊淤青,顏色深淺不一,形似小小的蝴蝶翅膀。

感覺像是……被人掐的!

倒吸一口涼氣,再擡眼看董老太,她的表情果然欲言又止,張陳玲瞬間明了:房姐虐待老人!

“咦?這幾個印子怎麽弄的?”平日裏眼大漏神的倪越竟難得火眼金睛一次,傻乎乎地脫口而出。

“哎我說你們動作能不能快點?”房姐立刻警覺,上前催促,“老太太衣服都脫光了,凍出病來可麻煩了!”

她真是體貼。

張陳玲示意倪越別多問,隨後二人扯著一條印有上善若水logo的大浴巾,輕輕蓋在董老太身上。

浴巾起伏間,又一個眼神飛過來,被張陳玲穩穩接住,這次,董老太的眼珠靈活地轉動,瞥向腳下的寫字桌。

血液瞬間湧入大腦,張陳玲懂了——寫字桌上有非常重要的東西!

看樣子,董老太的情況比想象中覆雜。



幾個人轉移到客廳。

董老太正如她女兒所說,身體沒什麽大毛病,體重也不輕,浸在浴缸裏,活像一尊泥菩薩。

可這尊菩薩似乎不太享受這次助浴,她的身體始終繃得緊緊的,一點兒都不放松,而且,每次張陳玲俯身湊到眼前,她都會不動聲色地遞來一個眼神。

看上去毫不費力,其實身體裏每個細胞都在發力。

最後一次眼神交匯,張陳玲從那對失神的眸子裏讀出一絲絕望。

她咬緊後槽牙,用堅定的眼神回應:放心,我肯定會幫你的。

再擡眼看許之謙和倪越,一個正溫柔地幫董老太做著頭部按摩,另一個伸長胳膊,像澆花一樣往董老太身上澆水,兩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,根本沒察覺到她與董老太之間頻繁無聲的互動。

房姐始終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,一邊盯梢,一邊旁若無人地嗑著瓜子。

等下再回到董老太的臥室,是最後的溝通機會,張陳玲暗忖,可她要用什麽方法,把房姐支開呢?



姐妹倆將董老太放回床上,張陳玲俯身從工具包裏拿出護甲套裝、身體乳,和按摩油。

轉念一想,又把剩了個底的按摩油放回去,拿出一瓶全新未開封的。

老人常年不洗澡,皮膚會變得幹燥脆弱,所以她們會在身體乳裏添加按摩油,調和在一起塗抹,以達到更好的滋潤效果。

“呃?這油怎麽打不開了?”

張陳玲皺眉,一只手攥緊按摩油的瓶身,另一只手用力擰瓶蓋,卻怎麽擰都擰不動。

瓶蓋似乎卡得很緊。

“讓我擰擰試試!”坐在床邊的倪越伸出援手。

“我這個女漢子都擰不開,你能擰開?”張陳玲非但不領情,還剜了她一眼,隨即將瓶子緊緊攥在胸前,咬牙切齒地加大力度。

邊擰邊不自覺地在狹小的空間裏踱步。

見張陳玲在眼前直晃悠,站在一旁監工、手裏還攥著把瓜子的房姐急了,“哎,你讓客廳那個男的幫……”

“噗呲!”

話被一聲巨響打斷,幾乎同時,一道黏糊糊的油狀物迎面噴射而來,手裏的瓜子“嘩”地散落一地,房姐發出一連串豬嚎,“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……”

原來,張陳玲剛才“不小心”,將按摩油不偏不倚擠了她一身。

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

眼睛似乎也被油糊住,房姐像個瞎子似的往外跑。

“哎喲!”

腳下一滑,仰面摔倒在地,四腳朝天,拖鞋飛出老遠,露出白花花的腳底板,活脫脫一個翻蓋王八。

“噗……”這畫面太美,倪越差點笑出聲。

張陳玲見狀伸手去扶房姐,手卻被“啪”一下擋開。

她一腳一滑勉強爬起來,沾了一身黏糊糊的按摩油、瓜子殼和董老太的頭發茬。

揉著腰光著腳找拖鞋,無奈只找到一只,另一只不見了蹤影,不得不一高一低一瘸一拐走出房間。

嘴裏直罵娘。

……

“嘩啦啦”的水聲從客廳洗手間的方向傳來。

張陳玲迅速將半瓶按摩油塞進倪越手裏,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,大步跨到寫字桌前,仔細觀察。

可是,沒什麽特別啊!

再轉頭望董老太,四目相對,只見她默契擡手,指了指桌上那兩本書。

張陳玲會意,拿起最上面的《金剛經》翻了翻,什麽都沒有。

再翻開下面那本《老年護理全書》——一頁折著的A4紙輕飄飄地飛了出來!

心瞬間提到嗓子眼,顫著手打開,她頓時瞠目結舌。

這是一份《無償贈與協議》:

本人,董曉艷(身份證號xxx),因感激保姆房大美(身份證號xxx)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,自願將本人如下兩個銀行賬戶的存款共98.8萬元無償贈與房大美,特此協議。

本協議一式兩份,自雙方簽署後生效。

下面是銀行賬戶的詳細信息。

末尾是兩個人的親筆簽名和紅手印。

協議簽署日期是四天前。

張陳玲正要掏手機拍照,不料,外面的水聲止住了,房姐一邊擦臉一邊還在罵娘。

來不及了!

她忙將協議塞回書裏,偽裝成先前沒被動過的樣子,然後一屁股坐到董老太腳邊,拿起指甲刀,裝模作樣幫董老太修剪起指甲。

悄悄深吸一口氣,再慢慢呼出,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回到原位。

擡頭瞄了眼董老太,只見她眼含笑意,還偷偷豎起一根大拇指。

再望向倪越。

這個女人早已目瞪口呆。

就在剛剛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,她眼睜睜看著張陳玲完成一系列神操作,仿佛親歷007的諜戰現場。

驚險!緊張!刺激!

But……why?

正要開口詢問,卻見張陳玲擠眉弄眼地示意她噤聲,便把話咽回肚子裏。

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但她想,表姐必定在做她認為正確的事。凡是表姐認為正確的事,那必定是正確的事。

於是,強忍好奇心,埋頭幫董老太塗抹身體乳。

房姐拎著個拖布回到董老太房間。

換了雙拖鞋,腳下踉蹌,嘴裏罵罵咧咧地說油弄到眼睛裏,她現在什麽都看不清,要瞎了,腿也摔折了,要張陳玲賠償。

張陳玲一臉淡定,“房姐,剛才是我不小心,實在對不起,不如這樣,我們今天沒有其他訂單,等下讓我隊友幫忙照看老太太,我帶你去醫院看急診怎麽樣?”

房姐哽住,她自然不願離開半步,半晌才嗆了句,“我忙,走不開!晚上我再觀察下,有問題明天找你!”

“沒問題!”張陳玲應允,心說有沒有明天,誰知道呢?

房姐又說,“我衣服上的油洗不掉了,去年的限量版,六七百買的,這個錢你先賠給我!”

一聽這話,倪越急了,“你這T恤的確是優衣庫的限量版,但我記得去年新品發行價才99,我有一件全新的沒穿過,我那件賠給你!”

房姐一囧,眼疾突然好了,眼珠子靈活轉了一圈,又說:“那可能我記錯了……不過你的型號我也穿不了,要不給我轉200吧!”

“這件是均碼,不分大小號!”倪越嘟囔。

張陳玲示意她不用爭辯,痛快答應,“行,加個微信,我一會兒轉給你!”

“不用加微信了,你等下掃我收款碼,”房姐臭著張臉,“對了,你多給我轉200,我要買跌打藥!”



半個小時後,董老太家對面的星巴克。

上善若水的三個腦袋瓜湊在一起,張陳玲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講給倪越和許之謙聽。

“怪不得!”倪越恍然大悟,直拍桌子,“我說那個房姐怎麽一直盯著我們!還以為她是要向董老太的女兒打報告呢!這麽說來,那個贈與協議肯定是她掐著董老太大腿裏子逼人家簽的,欺負人家不會說話兒女不在身邊!”

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著。

許之謙倒沒大驚小怪,他本來就是個淡人,“那個房姐估計是有問題,而且,你們猜我剛才在客廳沙發下面發現了什麽?”

“什麽?”倪越和張陳玲異口同聲。

他拿出手機,在屏幕上點了兩下,放到姐妹倆眼皮底下

——一張照片,上面是一個橫躺在地板上的黃色乳液瓶。

倪越用手指一點一點將照片放大,乳液瓶上的字越來越清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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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還有幾個醒目的小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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